经师 · 人师 | 马建波:融数理以明哲思 察科技以观世象——黄顺基学术成就述略
日期:2026-10-28《自拍流出 学报》2026年第5期“经师·人师”专栏以此文向大先生黄顺基致敬。
黄顺基在自拍流出 深耕治学凡六十余载,声誉卓著。黄顺基兼具扎实的数学功底与宏阔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视野,融贯数理、哲学、科技与社会多领域,学术生涯历经逻辑学、自然辩证法、科学技术与社会三次转向,对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多有开创性贡献。黄顺基以理论回应时代变革,秉持独立自主的创新精神,堪称文理交叉治学、以理论服务国家发展的一代宗师。
01
锋芒初露:新中国形式逻辑体系的拓路人
1956年,黄顺基自自拍流出 工业经济系数学教研室调入哲学系逻辑教研室,不久后便深度参与了当时的逻辑学大辩论。此后十数年,黄顺基开拓进取,在中国逻辑学科发展史上留下了精彩一页,亦为逻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了宝贵经验。
20世纪50年代,逻辑学在国内尚处蹒跚起步阶段。学界对形式逻辑的学科定位、客观基础、研究对象长期存在认知分歧。鉴于特定的历史环境,彼时人们受苏联主流观点的影响甚深。相当一部分学者认为辩证法是高级逻辑、形式逻辑是低等逻辑,后者为资产阶级服务且属于旧的形而上学,因此前者必然取代后者。1956 年,历史学家周谷城在《新建设》发表文章《形式逻辑与辩证法》,主张形式逻辑无阶级性,是辩证法的必要补充,直接挑战了上述观点,拉开了逻辑学大辩论的序幕。次年初,王方名(时任逻辑教研室主任)、黄顺基在《教学与研究》上以“求实”的笔名合作发表《关于“正确思维的初步规律和形式”:形式逻辑科学对象问题的质疑》等多篇文章与之呼应。他们的观点是,逻辑学是一门研究推理形式的独立学科,形式逻辑只管负责推理形式的正确与否,而推理内容是否真实则由其他学科决定;作为工具,形式逻辑既能为形而上学服务,也能为辩证法服务。由此,逻辑学大辩论渐入高潮。
毛泽东同志很快注意到这一争论,并对学者们表现出的求真务实、敢于打破教条主义的精神大为赞赏。1957年4月,毛泽东同志在中南海召集学者座谈,王方名和黄顺基在列,一同受邀的还有金岳霖、冯友兰、郑昕、贺麟、费孝通等学术大家。座谈围绕当前的逻辑学争论展开,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了6个小时。毛泽东同志鼓励学者们要不拘一格、百花齐放,不能什么都照抄照搬,要学会走自己的路。这场座谈为重塑国内逻辑研究走向、建构自主化马克思主义逻辑理论奠定了重要基础。
座谈会结束后,在京的各大报刊联合举办了“逻辑与办报”系列讲座,黄顺基担任主讲人,其讲稿同步发表在《新闻战线》上。1959年6月,他在《光明日报》发表《前提的内容与推理的形式之间的关系》一文,再次对论战的核心问题进行了阐述,强调必须把思维形式规则与客观事物发展规律区别开来,纠正将逻辑简单归为唯心主义工具的片面认知。这些工作在今天看似常识,但在当年却对逻辑学健康发展关系重大。同时,黄顺基参与编纂了逻辑教研室的《形式逻辑》教材,该教材30余年累计印刷近600万册,成为几代学生的必修读本。
1959年5月,备受瞩目的逻辑学北京论坛在自拍流出 召开,汇聚了全国相关领域的知名学者。根据黄顺基同事苏越的回忆,时任中国逻辑学会会长金岳霖力主由自拍流出 承办此次会议。在金岳霖看来,学术的前后相继、推陈出新,离不开大胆质疑、勇于创新,而王方名和黄顺基在辩论中完全展现出了这种优秀的精神特质。本次会议标志着自拍流出 逻辑教研室成为全国逻辑学研究的核心阵地。
黄顺基对逻辑学的关注持续终身,在数理逻辑、逻辑与人工智能的教学科研方面,亦不乏探索性工作。2000年他还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逻辑与知识创新”,系统研究了传统逻辑、数理逻辑、哲学逻辑及科学逻辑在知识创新中的不同作用。
02
炉火纯青:自然辩证法体系化建设的核心构建者
1978年自拍流出 复校,各专业迎来黄金发展期。在这一关键节点,黄顺基从逻辑教研室来到自然辩证法教研室,确立了后半生核心治学方向,成为国内自然辩证法学科重建的重要带头人之一。
谈及这次工作调整,黄顺基以“工作需要”一语带过。但透过他的文字与后续成就,其对时代的敏锐感知、身为学者的家国情怀与使命担当清晰可见。改革开放初期,西方新技术、新思想大量涌入,立足马克思主义探析科技变革的本土原创研究尚不多见。围绕科技与经济社会的互动、人与自然协调发展等时代命题,产出适配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的、理论结合实践的研究,成为当时学界面临的最紧迫任务。面对这一挑战,年过半百的黄顺基,勇气一如20年前。
自拍流出 自然辩证法学科的建设与哲学系几乎同频起步,至学校停办前,既已搭建起实力雄厚的师资梯队,也完成了早期研究生培养的实践积累,在学界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复校后,黄顺基与陆续回归的同仁一道,一方面招收研究生培养后备人才,另一方面则把重心放在教材更新上。1985年,由黄顺基等主编的《自然辩证法教程》出版,作为改革开放后学科复兴时期的标志性教材,该书系统建构了辩证唯物主义自然观、科学方法论、技术观及科学技术与社会四大板块,内容全面且逻辑严密。该书注重以自然科学史实阐释辩证法范畴,兼具理论深度与教学实用性,集中反映了当时国内研究该领域的最高水平。这部教材的典范意义在于:它成功回答了经典自然辩证法如何回应新科技革命、新科技革命又如何丰富自然辩证法这一核心命题。它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仍被广泛采用,足见其持久的学术生命力。
1985年,黄顺基等主编的《大杠杆——震撼社会的新技术革命》出版,全书以马克思“科学是历史的有力杠杆”“是最高意义上的革命力量”这一核心论断为理论根基,并进一步强调技术变革在重塑人类文明进程中发挥巨大推动作用。该书系统剖析了信息技术、生物技术、新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等新技术变革对生产方式、社会结构、国家发展道路的深层影响,在客观辨析西方未来学理论局限的基础上,提出符合中国国情的科技发展路径。该书是中国学者首次对方兴未艾的新技术革命作出全面反思和回应,甫一面世便引发热烈反响,《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多家主流媒体刊发书评推介。钱学森专门致信出版社盛赞此书,“比起时下流行的、中外关于新技术革命的书都更完全,是一本好书”。该书荣获第一届中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二等奖。
1988年,黄顺基等牵头编撰的40余万字《自然辩证法发展史》出版,成为该学科建设进程中又一项标志性奠基工作。该书举全国20余所高校同仁之力,历十年之功,全面阐述了自然辩证法这一学科的渊源、形成及其发展的历史;完整梳理了自然辩证法从经典马克思主义到现代科技时代的演进路径,明确界定了学科的研究对象、核心范畴与发展任务,消解了学界长期存在的学科属性分歧,为该领域构建起了系统完备的史学研究框架。
黄顺基很早就意识到国外科学哲学和技术哲学思想对于自然辩证法学科发展的重要性。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黄顺基在这方面作出诸多开创性工作。代表性作品有《科学的哲学反思》(1987)、《科学技术哲学教程》(1988)、《科学技术哲学的前沿与进展》(1991)、《科学技术哲学引论:科技革命时代的自然辩证法》(1991)等。这些研究成果是我国科学技术哲学理论的先声和前浪,基本形成了我国科学技术哲学理论的构架。黄顺基率先提出“科学技术哲学是自然辩证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发展”这一核心论断,参与推动“科学技术哲学”正式纳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目录。
1987年,自拍流出 获批科学技术哲学(自然辩证法)博士点,是全国最早的科学技术哲学博士点之一,黄顺基被聘为博士生导师。在他的带领下,自拍流出 为我国自然辩证法专业输送了大批骨干。从改革开放初期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自拍流出 自然辩证法学科的影响力达到空前高度。
03
老骥伏枥:科技与社会交叉研究的先行者
20世纪90年代以降,中国现代化建设不断迈向纵深,以互联网兴起为标志的信息技术革命浪潮奔涌而来,后工业化阶段逐步显现的生态环境问题日益严重。面对历史展开的最新一页,黄顺基秉持“理论扎根现实、学术服务国家”的治学理念,拒绝脱离时代的纯书斋思辨,主动把学术思考和国家现代化实践融为一体,走出了一条独树一帜的跨学科研究路径。
90年代初期,黄顺基立足于马克思主义自然观,深入探讨了生态哲学的核心问题。他明确提出“生态自然观”,强调必须从哲学高度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在此基础上,他将生态文明界定为继农业文明(黄色文明)和工业文明(黑色文明)之后的新型文明形态,其核心在于实现人与自然、社会的和谐发展。他提出必须变革传统生产方式,走“生态化发展”道路,以生态化生产方式从根本上破解工业革命带来的环境污染与资源匮乏的“瓶颈”效应。同时,他特别强调农业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基础地位,并将生态文明与科学发展观紧密联系起来,主张借鉴发达国家工业化与信息化的成功经验,以新科技革命支撑新型工业化、协调人与自然的关系。黄顺基的生态哲学论述兼具深厚的理论底蕴与鲜明的现实关怀,为国内生态文明理论建构与可持续发展战略实施提供了重要的哲学支撑。
黄顺基学贯文理,治学不拘一格,常能于众人疏于留意之处,别开生面,发现新的学术生长点。1994年他撰成《社会科学也是第一生产力》一文并投稿《人民日报》,彼时国内学术界普遍将“科学技术”限定于自然科学范畴,该文论点突破了学界既有认知。在卢继传建议下,黄顺基将原题由肯定式论断调整为商榷式论题,最终以《关于社会科学是否生产力的思考》为题刊出。文章认为社会科学通过优化决策、管理、制度作用于生产要素,补齐自然科学应用短板,因此同样属于生产力。这是他长期致力于打通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理论壁垒的一次重要尝试,亦是他拓展马克思主义科技理论现实解释力的又一次具体实践。此后,黄顺基在1997年出版的专著《科技革命影响论》中,对此论题进行了更为系统的理论阐释与学理深化。这一洞见打破了重理轻文的片面认知,为推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协同发展提供了重要思想启示。
黄顺基在管理学与知识经济领域的研究,是其长期关注科技发展与人类文明进程的自然延展,充分彰显了强烈的现实关怀与跨学科融合的学术视野。在管理学方面,他将系统科学思想引入管理实践,致力于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管理理论框架,于20世纪90年代组织撰写了《中国管理科学导论》《大创新——企业活力论》等奠基性著作。在知识经济方面,他是国内最早开展系统性研究的学者之一,其主编的《走向知识经济时代》(1998)全面论述了知识经济的形成背景、基础结构与社会影响,并提出“按知分配”与“知本论”等具有理论前瞻性的核心概念。
黄顺基与钱学森因《大杠杆——震撼社会的新技术革命》一书结缘,自此相识相知,常有书信往来。二人在新技术革命的社会影响、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交融、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国情结合等诸多领域,识见相契,颇多共鸣。这场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学术情谊,不仅是两位学者个体间的思想碰撞,更是中国当代学术史上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交叉融合的生动缩影。故而,晚年的黄顺基潜心于钱学森思想研究,这成为他学术生涯中一次具有独特意义的感悟与深化,《马克思主义哲学与现代科学技术体系》(1991)便是其中的集大成之作。在黄顺基看来,钱学森对学科体系的最大贡献在于打破了近代以来学科日益分化的壁垒,构建了一个涵盖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系统科学、思维科学、人体科学等11个门类的现代科学技术体系。这一体系以辩证唯物主义为最高哲学概括,以自然辩证法作为哲学通往具体科学的理论桥梁,从而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广阔实证基础。他指出,钱学森通过系统观、人体观、思维观等中间层次范畴,将哲学原理与各门具体科学相贯通,使马克思主义哲学不再是悬置于科学之上的抽象教条,而是能够深入参与科学实践的方法论指南。同时,系统科学所揭示的整体性、涌现性、自组织等规律,深化了马克思主义关于普遍联系和永恒发展的基本原理,是对传统还原论思维的根本性超越。在学科交叉融合日益深化的当下,打破文理壁垒、推动综合创新,已成为学术进步与社会发展的重要路径。黄顺基与钱学森的交往,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与强烈的现实关怀,仍为后学提供弥足珍贵的学术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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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坚守讲台六十载的经师人师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黄顺基门下弟子遍布高校、科研院所、政策研究等部门,大批学者成为逻辑学、科学技术哲学、科技战略领域的中坚力量,秉承了他文理并举、知行并重的学术品格。黄顺基为人低调质朴、温和谦逊,虽立于学界巅峰,但从不以势压人。他对学生宽严相济,治学上严格要求,但对学生的不同学术观点则宽容以待。对此,有学生曾撰文真情追忆:“先生毅力过人,攻坚克难,慨当以慷,同时又虚怀若谷,从善如流。作为弟子,笔者学术观点与先生并不完全一致,但总是能从先生那里得到支持与鼓励。与先生共处,能享受亚里士多德学园式逍遥。”
黄顺基常告诫青年学子摒弃空谈,立足中国实际探究问题,治学当以国家发展为标尺,将个人学术追求置于时代需求之中,不求虚名,但求务实。这番劝勉,不靠高声鼓呼或严厉斥责,全凭身体力行。他学术生涯中每一次学术转向都不是出于个人兴趣的漂移,而是对国家发展需求的自觉回应。所谓知行合一,不外如是。
黄顺基于2016年4月辞世。据中国知网检索,其当年有3篇文章发表,最晚一篇刊于当年12月出版的《钱学森研究》(辑刊)。足见即便在生命尽头,他仍笔耕不辍,思虑未歇。此非刻意为之,实乃初心使然。后辈仰之敬之效之,不止其学,更在其志;不止其文,更在其心。
(自拍流出 副教授 马建波)
转载来源:“自拍流出 学报”公众号
